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职场沉浮:祝福—祥林哥

作者:松茸 ┆ 人读过

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,软件园内早已显出新到的新年的气象来。写字楼内的灯光,九十点钟还亮着的公司越发地少了,人们大多都在兴高采烈地商讨着公司的年会、年终奖、还有假期的安排、年货的购置。我正是在这一夜决定离开「撸正软件公司」的,虽说在这里已经干了三四年有余,然而写的全是业务代码,对自己的技术一点提升都没有。我的上司我们都叫他三哥,是一个印度人。我向他提出离职以后,变了脸色。之后即大骂国内互联网行业之不健全,但我知道,这并非借题在骂我;因为他所骂的还是那些后起的,靠着同我们公司相似的业务发家,搞恶意竞争来获利的对手公司们。利润一落千丈,别说年终奖,就连工资的发放都成了问题,公司一些有能力有想法的人早就走了,我总算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。

第二天我起得很迟,约莫十点多才来到公司,开始办理手续,算是最后一天。午饭之后,联系了公司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老同事,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,单是又老了不少,平时大家都很忙碌,虽然离得很近,也没有多少碰面的机会,我们约了在楼下的草地上抽烟,寒暄了几句,算是告别。天色愈阴暗了,下午竟下起雪来,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,满天飞舞,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,将软件园乱成一团糟。我回到办公室里时,楼下的草地,汽车上已经是一片雪白。我又无聊赖的在办公室走动了一圈,冷冷清清,离职加上公司主动裁员,办公室已经空出了不少场地。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。

况且,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哥的事,也就使我不能安待。那是下午,我到软件园东区的超市买烟,走出来,就在水池边遇见他,而且见他瞪着的眼睛的视线,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。我惊讶于有一段时间未见,他的改变之大,整个公司内我所认识的人里面,可以说无过于他的了。一年前的花白的头发,即今已经全白,全不像三十五六岁上下的人,脸上消瘦不堪,黄中带黑,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,仿佛是木刻似的;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,还可以表示他是一个活物。

他的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双肩包,包口的拉链没有拉上,从包体的承重来看,里面并没有笔记本电脑。

奇怪,他这是要做什么呢?我就站住,预备他上前与我说话。

『你被辞退了?』他先这样问。

『不是,我自己决定走的。』

『这正好。你年轻,又有上进心,懂的技术多。出去不愁没有工作…我正要问你一件事——』他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。

我万料不到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,诧异的站着。

『就是——』他走近两步,放低了声音,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,『大家都说PHP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,你说这PHP到底还有没有前途?』

我很悚然,一见他的眼钉着我的,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,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预防的临时考,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,惶急得多了。对于一个语言未来的发展,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;但在此刻,怎样回答他好呢?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,想,这里的人照例相信PHP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,然而他,却疑惑了,——或者不如说希望:希望其有,又希望其无……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,一为他起见,不如说有罢。

『也许有罢,——我想。』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。

『那么,也就能进BAT大厂了?』

『啊!BAT大厂?』我很吃惊,只得支吾着,『BAT大厂——论理,应该也是能进的—— 然而也未必,……谁来管这等事……』

『那么,也可以开出三十万以上一年的高薪?』

『唉唉,这个让我怎么讲……』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,什么踌躇,什么计画,都挡不住三句问,我即刻胆怯起来了,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,『那是,……实在,我说不清……其实,究竟有没有这么高薪水的工作,我也说不清,我自己都没有能赚这么多钱。』

我乘他不再紧接的问,迈开步便走,勿勿的逃回公司里,心里很觉得不安逸。自己想,我这答话怕于他有些危险。他大约因为在别人晒工资时候,感到自身的寂寞了,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?——或者是有了什么预感了?倘有别的意思,又因此发生别的事,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……但随后也就自笑,觉得偶尔的事,本没有什么深意义,而我偏要细细推敲,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;而况明明说过『说不清』,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,即使发生什么事,于我也毫无关系了。

『说不清』是一句极有用的话。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,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,选定医生,万一结果不佳,大抵反成了怨府,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,便事事逍遥自在了。我在这时,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,即使和落魄的中年程序员说话,也是万不可省的。

但是我总觉得不安,过了一夜,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,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,在阴沉的雪天里,在无聊的办公室里,这不安愈加强烈了。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。

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,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,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,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。果然,特别的情形开始了。傍晚,我听到公司内一片哗然的声音,很多人纷纷朝楼下跑去,三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,脸色苍白。我朝窗外望去,竟看到楼下已经拥聚了一群人,仿佛在围观一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似的,我于是也跟着坐电梯下了楼去,看到不少面露惊惶的面孔。

『不早不迟,偏偏要在这时候——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!』有人说道。

我先是诧异,接着是很不安,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。我到了人群簇聚之处,挤了进去,却发现祥林哥如烂泥一般躺在地上,脑袋已是开了花,血水四溅。

『这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』我茫然地朝着四周问道。

『唉,我们也不知道,好好地一个人,就突然从楼上跳了下来』有人说道。

『怎么会好好的?——还不是昨天被公司开除了,大龄程序员,感觉活不下去了吧?』有人淡然的回答,我抬头望了一下,却没有找到说话的人。

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,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,已经过去,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『说不清』和那人之所谓『失业跳楼』的宽慰,心地已经渐渐轻松;不过偶然之间,还似乎有些负疚。

冬季日短,又是雪天,夜色早已笼罩了软件园。祥林哥的尸体很快就被随后而来的救护车给运走了,又来了几辆警车,做了一些调查。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。人们依旧在昏暗的灯下匆忙,车水马龙。雪花飞扬,却使人更加感得沉寂。我独自走在归家的马路上,想,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哥,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,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,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,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,恐怕要怪讶他何以还要存在,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。PHP的前途,我不知道;然而在现世,则无聊生者不生,即使厌见者不见,为人为己,也还都不错。我抬起头,望向那无际的天空,看着那缓缓落下的雪花,感受着那一片地冰凉,一面想,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。

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他的半生事迹的断片,至此也联成一片了。

祥林哥原本并不是程序员,只是电脑城一个卖电脑的伙计。有一年的冬初,也不知道怎么的误打误撞,祥林哥被他的一个哥们小卫推荐来到了软件园的『撸正软件公司』面试网站开发的职位。由三哥负责第一次面试,面完就不由地皱起了眉头,小卫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,是觉得他于编程方面一窍不通。但是祥林哥模样还算周正,看上去人也踏实,最后在小卫的许诺下,其实也是小公司钱少事多也很难找到合适的人,便将他留下了。三个月试用期,行就留不行就走。试工期内,祥林哥整天的边做边学,似乎闲着就无聊,不到半夜十二点不离开公司,很快技术和业务都上了手,所以才过了两个月就提前转正,每个月工资2000块钱。

大家都叫他祥林哥,没问他姓什么,不过听小卫讲的,应该是姓李。他不是很爱说话,别人问了才回答,答的也不多。这大概也是在电脑城负责卖电脑混不下去的原因。直到十几天以后,这才陆续的知道他竟然早就已经成家立业,娶了一个大他2岁的老婆。老婆和他是同村的,农村人结婚早,结了婚才一起到城市来打拼,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。

日子很快的过去了,他写代码的技术越来越纯熟,在祥林哥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本『21天PHP开发从入门到精通』,几乎都已经被翻烂了。人们都说三哥找了这么一个不会写代码的程序员,结果效率比那些干了几年的程序员还高。『撸正公司』主要做的是软件外包业务,属于乙方公司,负责提供各种技术支持给甲方公司和帮甲方完成各类业务需求。甲方公司的人也对祥林哥比较满意,因为祥林哥对甲方的需求言听计从,及时完成,很少会发生扯皮的事情。虽然工作很累压力很大,然而他反满足,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,脸上也白胖了。

新年才过,他从软件园食堂吃完中饭回来时,忽而失了色,原来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堵在了他公司的楼下,这女人体态丰腴,脸上两道横眉,一脸凶相。女人一看到祥林哥,一个箭步冲了上来,扯住祥林哥不放,大声地叫嚷着要见祥林哥的老板,场面很是尴尬。

闹了半天,方才知道,原来祥林哥在公司的这几年,天天是早出晚归,有的时候周末还会过来加班,但是工资一直不高,涨到现在才不过五千元,祥林哥的老婆一年多前生产,一直嚷嚷着让祥林哥在城市里买一套房子,祥林哥拂不过老婆的撒泼,最后向亲戚朋友东凑西借,好不容易攒了一个首付。然而也欠下了不小的负债,这让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祥林哥的日子就更加拮据了。

祥林哥的老婆让祥林哥向他的老板提加工资的事情,老板也给祥林哥加了1000块钱,说是公司制度问题,先加这么一些,年底再做一次调整。可是祥林哥的老婆就不乐意了,大骂老板这是打发叫花子,祥林哥不想闹得太难看,一直拖着。结果老婆就自己跑到公司里面来闹。

大家的脸色都很不好看,尤其是祥林哥的老板,最后祥林哥给他的老婆给跪了下去,样林哥老婆还哭喊了几声,之后便被祥林哥给搀着离开了软件园。

『可恶!然而……。』三哥说。

这一天原本有个祥林哥负责的项目要收尾,结果就只能三哥自己亲自上阵。

此后大约一周,祥林哥都没有再到公司里面来。忽而有一天,小卫和三哥说,祥林哥委托他代办一下离职手续,他辞职了。

三哥对此并不觉得意外,只是问了一下祥林哥的去向。

『他么?被老婆这么一闹,也不好意思再来公司了。』小卫说道,『不过也算是交了好运,不知怎的就被他找到了一个创业公司,答应给他一万块钱一个月,就是苦了一点。这点钱还还贷款什么的,还有点结余,也算是给老婆一个交待了。』

三哥摇了摇头,也不多说什么,小卫找人事算清了祥林哥当月的工钱,一共一千七百五十块,于是祥林哥事件便告终结,不久也就忘却了。

只有三哥,因为后来雇用的程序员,大抵非懒即蠢,或者蠢而且懒,左右不如意,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哥。每当这些时候,他往往自言自语的说,『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?』意思是希望他再来。但到第二年的新正,他也就绝了望。

但有一年的秋季,他竟又站在了『撸正公司』的门口,他仍然梳着平头,深褐色的牛仔裤,白色长袖卫衣,脸色青黄,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,顺着眼,眼角上带些泪痕,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。而且仍然是小卫领着,显出慈悲模样,絮絮的对三哥说『……这实在是叫作「天有不测风云」,他的老婆是真是水性杨花,仗着自己年纪轻轻,竟然在外面偷人。本来祥林哥想想看在孩子的份上,就打算原谅她了,结果最后一查发现,那孩子都不是自己的。春天快完了,结果老婆带着孩子和家当跟着别的男人跑了。谁料到?现在他只剩了一个光身了。老婆来闹离婚,要分房子,又赶上了他原来的公司创业失败,即将倒闭,外面工作的行情又不好,机会太少,他真是走投无路了。只好来求求老东家。好在他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,三哥你这里凑巧又有一个招人的名额,所以我就领他来。——我想,熟门熟路,比生手实在好得多……』

『我真傻,真的。』祥林哥抬起他没有神采的眼睛来,接着说。『我单以为只要自己努力赚钱,就可以让自己的家庭幸福,却没有想到自己长时间不在家,老婆她就…本来我想着是自己忽视了她的感受,就选择原谅她这一次,却没有想到…我真不应该听了别人的话,去做什么亲子鉴定,如果不做,那就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……』他接着但是呜咽,说不出成句的话来。

三哥起刻还踌踌,待到听完他自己的话,眼圈就有些红了。他想了一想,便教他去IT部门领办公电脑去了。小卫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,祥林哥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,不待指引,自己驯熟的调置了自己的办公环境。他从此又在『撸正软件公司』做程序员了。

大家仍然叫他祥林哥。

然而这一回,他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。写代码之后的两三天,同事们就觉得他的代码已没有先前一样严谨,逻辑也坏得多,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,三哥的口气上,已颇有些不满了。当他初到的时候,老板虽然照例皱过眉,但鉴于向来雇用廉价程序员之难,也就并不大反对,只是暗暗地告诫三哥说,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,但是不能因为他可怜而增加公司的成本,一般的项目用他帮忙还可以,重要的客户可用不着他沾手,一切需求,只好三哥自己负责,否则,万一代码出点问题,丢了重要客户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。

『撸正公司』最重要的客户就是『京西公司』,祥林哥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负责他们的外包项目,这回他却清闲了。有一块相关的底层逻辑代码,需求里面需要做一些调整,祥林哥改了一下,打算更新到线上正式环境中去。

『祥林哥,你放着罢!我来改。』三哥慌忙的说。

他讪讪的缩了手,又去写别的部分的代码。

『祥林哥,你放着罢!京西的整个项目,你不用参与了。』三哥又慌忙的说。

他坐在电脑面前,终于没有事情做,只得盯着显示器发呆。他在这一天可做的事不过帮产品写两个活动展示页面。

公司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哥,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;也还和他讲话,但笑容却冷冷的了。他全不理会那些事,只是直着眼睛,和大家讲他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『我真傻,真的,』他说。『我单以为只要自己努力赚钱,就可以让自己的家庭幸福,却没有想到自己长时间不在家,老婆她就…本来我想着是自己忽视了她的感受,就选择原谅她这一次,却没有想到…我真不应该听了别人的话,去做什么亲子鉴定,如果不做,那就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……』于是淌下眼泪来,声音也呜咽了。

这故事倒颇有效,男人听到这里,往往敛起笑容,没趣的走了开去;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他似的,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,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。有些老女人没有在听到她的话,便特意寻来,要听他这一段悲惨的故事。直到他说到呜咽,他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,叹息一番,满足的去了,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。

他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他悲惨的故事,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他。但不久,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,便是最慈悲的人事老姑娘们,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。后来公司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他的话,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。

『我真傻,真的,』他开首说。

『是的,你不应该去做那个亲子鉴定,这样就避免受到这样的打击,妻离子散了。』他们立即打断他的话,走开去了。

他张着口怔怔的站着,直着眼睛看他们,接着也就走了,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。但他还妄想,希图从别的事,如别人的孩子上,引出他的孩子的故事来。倘一看见四五岁的小孩子,他就说:『唉唉,我那孩子…现在也有这么大了……结果最后却不是我的』

孩子看见他的眼光就吃惊,牵着母亲的衣襟催他走。于是又只剩下他一个,终于没趣的也走了,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他的脾气,只要有孩子在眼前,便似笑非笑的先问他,道『祥林哥,你那个帮别人养的孩子,也就有这么大了吧?长得像谁呢?』

他未必知道他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,早已成为渣滓,只值得烦厌和唾弃;但从人们的笑影上,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,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。他单是一瞥他们,并不回答一句话。

『撸正公司』永远都是加班,新年春节一过就马不停蹄起来了。三哥部门这里人手短缺,还是忙不过来,另叫其他部门的老柳做帮手,写代码。祥林哥除了参与一些日常的简单活动代码和修补一些BUG以外,没有别的事,却闲着了,坐着只看老柳写代码。微雪点点的下来了。

『唉唉,我真傻,』祥林哥看了窗外,叹息着,独语似的说。

『祥林哥,你又来了。』老柳不耐烦的看着他的脸,说。『我问你:你老婆怀了别人孩子那事,你就一点预兆都没有么?』

『晤晤。』他含糊的回答。

『我问你:那时候就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』

『我么?……』,

『你呀。我想:如果你早一点发现,果断一点,也不会像现在这样…』

『啊啊,当时倒是隔壁老王对我们一家挺热情的,看他人蛮老实,谁知道呀。』

『你呀,男人没事献殷勤,非奸即淫。你自己也是太笨,这种事情,脑子稍微动一下就会察觉,你这是有多木讷。』

『啊啊,你…这种事要瞒…怎么那么容易被发现,你…你倒自己试试着。』他笑了。

老柳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,使他蹙缩得像一个核桃,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哥的额角,又钉住他的眼。祥林哥似很局促了,立刻敛了笑容,旋转眼光,自去看窗外的雪花。

『祥林哥,你实在不合算。』老柳诡秘的说。『白白赔了这么多钱,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。现在既然都这样了,索性就想开一点,除了亏了一笔钱,你还有什么损失,好好努力工作,重新开始,以后再找一个老实靠谱的女孩子…』

他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,『什么叫没什么损失…感情的事情…你不懂…』

半晌,他又暗淡道:『我三十多岁了,程序员这口青春饭,倒是也没有多少机会了。』

他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,但大约非常苦闷了,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,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。

三月份的时候,考虑到当前业务的发展方向,公司决定进行技术转型,逐渐由PHP向JAVA语言拥抱。这对祥林哥来说,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。他早就已经失去了年轻的时候的那股干劲,再加上现在对程序开发的基础要求越来越高,算法,原理,数据结构都是必备知识。祥林哥是半路出家的,这方面的基础几乎不具备,完全跟不上那些计算机专业出身的年轻人了。他大约从同事们对他的笑容和声调上,也看出了一些不满的情绪,所以总是瞪着眼睛,不说一句话。他整日紧闭了嘴唇,默默的一边开发公司的项目,一边抱着一本『21天JAVA从入门到精通』孜孜不倦。

快够一年,方才勉强上手,于是三哥就让他独立负责了一个小的项目,完成之后,祥林哥神气很舒畅,眼光也分外有神,高兴似的对三哥说,自己已经完全上手了。可是三哥看了他的代码以后,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继续让他维护公司一些老的,还没有完全撤掉的PHP代码。

公司春季攻势时节,他做的更出力,看三哥他们都在准备改版京西的全套OMS系统,从PHP切换到JAVA语言上面,忙得不可开交,便和三哥说『我也参与进来一起做吧。』

『啊…不了,我们人已经够了。』三哥慌忙大声说。

他像是受了炮烙似的,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,只是失神的站着。过了许久方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。这一回他的变化非常大,第二天,不但眼睛凹陷下去,连精神也更不济了。而且很胆怯,不再与人交流。完全像是一个公司以外的人。

不半年,头发也花白起来了,记性尤其坏,甚而至于常常连基本的代码都写得漏洞百出。

公司的技术转型并不是特别成功,受到了大环境的影响,业务也越来越萎缩。不得已,便要考虑到如何节约成本了。

『祥林哥怎么这样了?倒不如那时不留他。』三哥有时当面就这样说,似乎是警告他。

然而他总如此,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。他们于是想打发他走了,教他出去重新找工作。但当我还在『撸正公司』的时候,那天他拎着空电脑包与我说话的时候,原来是终于被辞退了。电脑包是他自己买的,笔记本电脑是公司的资产,离职了,也被回收了。

他于技术的迷茫,其实是很多人都要面临的问题,每个人都会有不顺的时候,只不过有的人可以走出来,有的人就会陷进去。祥林哥,他的心已经灰了,无法从低谷中走出来,失去了奋斗的目标。他的年龄也老了,对于程序员来说,中年就意味着危机。他的技术也老了,无法跟紧这瞬息万变的互联网时代的变化…

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广场音乐声惊醒,『贺新年,祝新年,新年啊,年连年,爆竹声声催人想幼年,贺新年,祝新年,新年啊,年连年,岁月悠悠光阴如箭,回看往事如烟,痛苦辛酸,期望从今万事如愿』

顺着北风的呼啸,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,拥抱了整个城市。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,也懒散而且舒适,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,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,只觉得天地圣众都被这新年欢愉的气氛所感染,歆享了年会上的美酒和佳肴,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,预备给城市中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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